瑞·达利欧:若台海爆发战争美国不出战会被视作“巨大的耻辱”

中国最大的问题可能是主权问题,特别是涉及中国台湾、香港、东海和南海的主权问题。除此之外是一些具有战略经济重要性的区域,如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沿线国家。

许多中国人认为,当美国向中国台湾地区出售F16战机和其他武器装备时,美国一点儿也不像是要促进实现中国的和平统一。所以他们认为,只有中国拥有了对抗美国的实力,才能期待美国在面对更强大的中国时能明智地停止干涉中国内政,从而能确保中国的安全和统一。

据我了解,中国已经增强在该地区的军事力量。此外,中国可能会以更快的速度增强军力,但发出“相互保证毁灭”的威慑依然是最可能出现的情况。所以,如果“”再次出现,那么我会非常担心。

美国会为台湾而出击吗?这一点不能确定。如果美国不出击,那么这对中国来说将是巨大的地缘政治胜利,对美国来说将是巨大的耻辱。这将标志着美国在太平洋及其他地区的势力衰落,就像英国丢失苏伊士运河标志着大英帝国在中东及其他地方的终结一样。其影响将远远超出这些损失。例如在英国的案例中,苏伊士运河事件标志着英镑作为世界储备货币的终结。美国越表现出的姿态,输掉战争或撤退会造成的耻辱就越大。

这令人担忧,因为美国一直在做要的大戏,而命运似乎很快就会带来一场直接冲突。如果美国真的出战,那么我相信一场以牺牲美国人生命为代价的战争在美国将是极不受欢迎的,而且美国可能输掉这场战争,因此最大的问题是,这是否会引发更大范围的战争。这让每个人都感到恐惧。希望对战争及其破坏性的恐惧将会阻止战争的发生,就像对相互保证毁灭的恐惧将会阻止战争一样。

同时,经过讨论,我相信中国绝不希望与美国发生热战,也不希望强行控制其他国家(其希望尽其所能保持自己的面貌并影响本地区的国家)。如果可能选择合作关系,他们就会更希望建立合作关系。

至于在全球的影响力,对美国和中国来说,都有一些地区至关重要,这主要基于邻近性(它们最关心距离自己最近的国家和地区)和/或能否获取必需资源(例如,它们最关心能否持续获取重要矿产和关键技术),以及出口市场(相对次要)。

对中国人来说,最重要的区域首先是中国领土内的区域,其次是与中国接壤的区域(如东海和南海)和处于关键供应通道的地区(如“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或关键进口品的供应国,再次是能够成为合作伙伴的、具有经济或战略重要性的其他国家。

近年来,中国明显扩大了在这些具有战略重要性国家的活动,特别是“一带一路”沿线国家、资源丰富的发展中国家,以及一些发达国家。这对地缘政治关系有巨大影响。这些活动具有经济效益,包括对目标国增加投资(例如发放贷款、购买资产、建设道路和体育馆等基础设施),而美国正在减少对这些国家的投入。这场经济全球化的波及面极广,大多数国家不得不认真考虑相关政策。

一般来说,中国人似乎希望与大多数非竞争对手国家建立和平共处关系。为了应对这些不断变化的环境,大多数国家在不同程度上纠结于这样一个问题:是与美国结盟更好,还是向中国靠拢更好?那些与中美距离最近的国家,最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与世界各地的一些领导人交谈时,我反复听到这样的说法:经济和军事是最重要的考虑因素。他们几乎都表示,如果基于经济做出选择,他们就会选择中国,因为中国对他们的经济(在贸易和资本流动方面)更重要;而如果基于军事支持做出选择,美国就有优势,但最大的问题是,美国是否会在他们需要时提供军事保护。大多数人怀疑美国会这么做,亚太地区的一些领导人则质疑,美国能否打赢。

中国为这些国家提供的经济好处很多。就在不久前,美国还没有强大的竞争对手,所以美国只要表达一下意愿,大多数国家就会奉行;那时,与美国竞争的国家只有苏联(事后看来苏联逊于美国)及其盟国和一些非美国经济对手的发展中国家。过去几年,中国对其他国家的影响力一直在扩大,而美国对其他国家的影响力一直在减弱。

在多边组织中的影响力也是如此,例如联合国、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世界贸易组织、世界卫生组织和国际法院。这些组织大多是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开始时由美国建立的。随着美国从这些组织中逐渐退出,这些组织趋弱,而中国目前在其中发挥着更大的作用。

未来5~10年,除了其他领域逐步脱钩,我们还将看到哪些国家与中国结盟,哪些国家与美国结盟。除了财力和军事实力,中国和美国与其他国家的互动方式(即如何利用软实力)也将影响这些联盟的组建。风格和价值观会起作用。这些联盟的未来格局值得关注,因为纵观历史,最强大的国家通常会被自身实力较弱但组成更强大的联盟击垮。

最值得关注的也许是中国和俄罗斯之间的有趣关系。自1945年世界新秩序开始以来,在中国、苏联/俄罗斯、美国三国中间,一直是其中的两国结盟,以削弱或压倒另一国。俄罗斯和中国都有很多对方需要的东西(中国从俄罗斯获得自然资源和军事装备,中国为俄罗斯提供融资)。此外,由于俄罗斯的军事力量强大,它会是一个很好的军事盟友。通过观察这些国家在一些问题(如是否允许华为进入美国)上是站在美国还是中国一边,我们可以看到上述国家联盟的格局。

除了国际政治风险和机遇,两国当然还存在巨大的国内政治风险和机遇。比如美国两党在争夺政府控制权,而且不可避免地会出现领导人的变动,这将导致政策变化。这些变化虽然近乎不可预测,但无论谁掌权,都将面临现存的挑战,以及我们一直在讨论的大周期所呈现出来的挑战。

因为所有领导人(以及参与这些演化周期的所有其他人,包括我们所有人)在这些周期的不同阶段上任和卸任,他们(和我们)都会遇到一系列可能发生的情况。由于历史上其他政要在过往周期的相同阶段上任和卸任,因此,研究这些人在类似阶段遇到的情况及其应对方式,并借助逻辑,我们就能大致想象出可能性的范围。

历史表明,冲突中最大的风险之一是资金/资本的获取可能被切断。这可能是由于(a)对手的行动和/或(b)自伤其身的有害行为(如负债过多和让货币贬值)导致资本提供者不想提供资本。在第6章,我回顾了资本战的经典举措。其中一些举措正在被使用,而且可能会以更强力的方式被使用,所以必须密切关注这些举措。

这些情况发生的程度与冲突的严重程度相对应。现在人们所说的和采用的“制裁”分为多种形式,主要包括金融、经济、外交和军事制裁。每个类别下又有许多版本和实施方式。我不会详细探讨各种版本和对象,以免离题太远。

·美国最大的力量源于它拥有世界上最主要的储备货币,这给予美国巨大的购买力,因为这使美国能(a)为世界印钞并让其在国外得到广泛接受,(b)控制谁能得到这些货币。

因为美元是世界贸易、资本流动和储备的主导货币,是世界上最主要的储备货币,所以美国处在令人羡慕的地位:能够为世界印钞,并对其敌人实施制裁。美国现在拥有一个制裁武器库,这是美国使用最多的武器库。

截至2019年,美国针对个人、公司和政府实施了约8000项制裁。通过这样的力量,美国可以获得自身需要的资金,并能通过阻止金融机构和其他国家与敌国打交道,切断敌国获得资金和信贷的渠道。这些制裁绝非完美,也不能面面俱到,但总体上是有效的。

·由于各国实行的一系列规定储备货币持有规模的标准,外国人投资组合(如央行储备和主权财富基金)中以美元计价的债务的规模过大。[1]

·美国政府和美国央行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增加以美元计价的债券和货币,因此如果美联储不将大量债务货币化,美国债券就可能需求不足,而同时持有这些债券的经济动机缺乏吸引力,因为美国政府支付的名义收益率可以忽略不计,而实际收益率为负。

·作为交换媒介或财富储存手段,持有债券在战时的吸引力低于在和平时期,所以如果出现战争倾向,债券(即得到法定货币的承诺)和法定货币将可能相对于其他资产贬值。目前并不存在这个问题,但假如各种战争加剧,那么这个问题可能会出现。

·中国持有的约1万亿美元美国国债是一个风险,但并非无法管控,因为(截至2021年5月)未偿美国国债有约28万亿美元,中国持有的只相当于其4%左右。然而,由于其他国家意识到,美国对中国采取的行动也可能用在它们身上,所以美国对中国持有的美元资产采取任何行动,都可能使美元资产的其他持有者认为它们持有美债资产的风险上升了,这将使对这些资产的需求减少。目前这并不是一个问题,但似乎即将成为一个问题。

·美元作为储备货币的角色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美元是在各国之间自由兑换的,所以,假如美国在未来控制美元流动和/或为追求本国利益而实行违反世界利益的货币政策,那将降低美元作为世界主要储备货币的吸引力。目前这并不是一个问题,但假如外汇管制成为一种可能性,这就将成为一个问题,而外汇管制是周期下一阶段的典型情况。

·受美国制裁伤害的国家正在想方设法绕过制裁或削弱美国实施制裁的能力。例如,目前正遭受美国制裁并很可能在未来受到更多美国制裁的两个国家——俄罗斯和中国,现在都在发展替代性支付体系,并在这方面相互合作。中国央行已经创造了一种数字货币,这将降低中国受到美国制裁的风险。

·欧元(20%)是一种结构薄弱的法定货币,欧元国家规模较小,缺乏协调性,财政薄弱,由一个高度分散的货币联盟勉强维系在一起。因为欧盟在财政、经济和军事上充其量只是一个次等强权,所以购买欧元以及以欧元计价的债务(欧洲央行可以自由发行欧元),并不是一件诱人的事。

·黄金(12%)是一种硬通货,人们持有黄金是因为它长久以来表现最好,而且相对于人们持有的其他资产特别是法定货币,是一种有效的分散手段。虽然1971年之前黄金是世界货币体系的基础,但现在黄金是一种相对无用的资产,因为并没有大规模的黄金国际贸易和黄金资本交易,黄金也不被用来平衡外部账户。

而且以目前的价格计算,黄金市场规模过小,无法在财富中占据很高的份额。从以法定货币为基础的资产(即信贷资产)转向黄金,只有在抛弃该体系的情况下才能出现(历史表明这种情况可能出现),这将导致黄金价格暴涨。

·日元(6%)是一种法定货币,这种货币也并不在国际上被非日本人广泛使用,并遭遇许多同美元一样的问题,比如有太多债务,这些债务正在快速增长,并被货币化,因此债务利率没有吸引力。同时,日本只是一个中等全球经济大国,而且不是军事强国。

·英镑(5%)是一种过时的法定货币,其基本面相对较弱,而英国在衡量一国经济/地缘政治实力的几乎所有指标上都相对较弱。

·人民币(2%)是唯一因基本面而被选择为储备货币的法定货币。中国的潜力是巨大的。中国占世界贸易、世界资本流动和世界GDP的份额都与美国大致相当。中国已经设法使人民币相对于其他货币和相对于商品与服务的价格保持相对稳定,中国有大量外汇储备,不实行零利率和负利率,没有发行大量债券并将其货币化。增加在中国的投资会使人民币升值,因为这些购买必须用人民币进行。这些都是好的方面。

不好的方面是,中国的国内债务相对较多,这些债务需要重组,人民币不是全球贸易和金融交易中广泛使用的货币,中国的清算系统还不发达,而且中国不允许人民币自由流入和流出。

历史表明,无论何时,只要(a)货币不受欢迎,(b)没有其他有吸引力的货币可供投资,这些货币就会贬值,资本就会进入其他投资项目(如黄金、大宗商品、股票、房地产等)。因此,存在一个强有力的替代货币并不是货币贬值发生的前提。

事情将会变化。如果美国和中国发生一场资本战,那么中国货币和资本市场的发展将对美国不利,对中国有利。如果美国没有为削弱中国的货币和资本市场而对其展开攻击,而且/或者中国没有伤害本国货币和资本市场(做出会降低市场吸引力的政策转变),那么中国的货币和资本市场可能会快速发展,与美国市场展开越来越激烈的竞争。

这要由美国决策者来决定,即他们是打算通过变得更加强势来打断这一演化路径,还是将接受这场演化。后者可能会导致中国变得相对更强,更加自给自足,更不容易受到美国的挤压。中国伤害美元及美国资本市场的能力较弱,中国最好的举措是增强人民币。

如在对历史周期的研究中所阐释的,战争通常会随着周期的发展而强化。随着周期的发展,比较历史案例与当代的类似案例(如比较二战前美国和日本采取的行动与现在美国和中国采取的行动),应当是有所帮助的。

我不是军事专家,但有机会和军事专家交谈,进行一些相关研究,我在此分享我所得到的。同意与否,请自行判断。

无法想象下一场大的战争会是什么样子,但有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具破坏性。这是因为,自从上次使用最强大的武器以来,各国一直在秘密研制大量的武器,在各种战争形式中打击对手的创造力和能力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这都在以往战争中体现了出来。

战争的种类比人们想象的更多,而且在每一种战争中,武器系统比任何人知道的都要多。核战争固然是一个可怕的前景,但我也听说生物战、网络战、化学战、太空战及其他战争同样可怕。许多战争形式还未经测试,因此它们存在很多不确定性。

不过我们确知的是,整体而言,美国和中国在东海和南海的地缘政治斗争正在军事上升级,因为双方都在考验对方的极限。

目前中国在东海和南海的军事力量比美国强大,所以美国可能会在该地区战败,但美国在全球范围内总体上更强大,因而可能会在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争中“获胜”。但更大规模的战争太过复杂,因而难以想象,因为有大量未知因素,包括其他国家在这种情况下会如何行动,以及存在着哪些秘密军事技术。大多数知情人士的唯一共识是,这样一场战争将会超乎想象的可怕。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尤其是在过去10年,中国的军事实力与其他方面一样,以极快的速度显著提高。如果中国的经济和技术进步速度在未来继续超过美国,那么未来的提高速度将会更快。一些人预测,中国可能在5~10年内取得广泛的军事优势。对此我不能确定。

就潜在的军事冲突地点而言,台海、东海、南海和朝鲜是最热门的地区,印度和越南次之(原因此处不赘述)。

假如美国和中国之间发生一场大规模热战,它将包括之前提到的所有类型的战争,以及更多类型的战争,以最激烈的方式展开,因为在生死之战中,双方都将倾尽全力,自古以来其他国家都是这么做的。这将是第三次世界大战,造成的死亡人数可能也会远多于二战;由于战争科技的进步,二战造成的死亡人数远多于一战。

代理人战争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应当受到关注,因为代理人战争能非常有效地削弱一个世界领先大国的实力和全球影响力。

·当国家出现严重的内部混乱时,这是敌对国家积极利用其弱点的合适时机。例如,20世世纪30年代,当中国因持续的内战而分裂和疲惫时,日本采取了入侵中国的行动。

·历史告诉我们,当出现领导层换届和/或领导软弱的情况,同时又存在大规模内部冲突时,敌人发动进攻的风险就应该被视为有所提高。因为时间在中国这边,所以如果战争发生的话,那么较晚发生有利于中国(5~10年后中国可能会变得更强大和自给自足),而较早发生则有利于美国。

[1]以美元计价的债务的比例很大,这与以下因素有关:(a)国际投资者为平衡其投资而持有的资产配置百分比,(b)为满足贸易和资本流动融资需求而持有的储备货币的适当规模,(c)美国经济相对于其他国家经济的规模和重要性。

以美元计价的债务现在比例过大,有两点原因:美元是世界上最主要的储备货币,这意味着人们高估美元的安全性;美元借款规模过大。现在大多数负责不同市场资产持有比例的决策者不倾向于配合更多的待售美国债券来提高持有比例,事实上,他们正在考虑减少所持美国国债的比例。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了,那么美联储将需要加大购买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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